生于广东,长于广东,我度过了二十个没有冰雪的冬天,以至于对季节的变化反应迟钝。
江南烟雨,小桥流水,古典的婉约之美在潜移默化中已融入我的血液;也只有在夜阑人静之时才偶然想象“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壮丽,咀嚼一下“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神奇。
蒙上天之眷顾,我来到云梦之泽,江城之府。飘雪季节,就这样走进我的记忆和梦境。
第一场雪乘着夜色和小雨结伴而来,我在阳台上借着楼下的灯光看着那转瞬即逝的白点,仿佛看到一场流星雨。诗仙李白曾喻雪为席,倚大地为床,裹白雪而眠,不知道在他的梦里,是与亲人围坐的温暖的火炉,还是凌寒独自开的梅花呢?而我,缩在被窝中发抖时,也难抑满心期待:一夜东风,真的会吹得千树万树梨花开吗?
起床,梳洗后,匆匆赶去教室,老师已开讲了。坐在最后排,我缩着头,搓着手,跺着脚,眼光却不时地朝窗外探视,我看到,全世界的雪摩肩接踵地投入大地的怀里,我看到,全世界的雪张开双臂把世间万物搂入它的怀里~
积雪厚处有两三厘米,路上来来往往的脚印交叠相错,踩踏出凹凹凸凸的冰面;树上犹青翠的叶簇贪心地截留下一片片、一层层的云;那些不知名的大鸟小鸟,羽毛湿漉漉像洗掉了光彩,却依然敏捷地跳跃在行人脚边觅食。我好奇而兴奋地四处打量,多想在宽阔的操场上纵情奔跑,肆意呼喊啊,可是,身边的同伴们正兴高采烈地谈着与雪无关的话题,陌生人们的脸上也读不出些许的狂喜,我赶紧收敛自己,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生怕他们看出我有“神经病”的倾向。
显然,温暖的寝室比“赏雪”更有吸引力,同舍的同学对我的提议不感兴趣,我只好独自回本部“赏雪”了。这样也许更好,赏你的雪,让他们到被窝中去吧~
操场是个热闹的地方。这里堆着一个丑陋的“雪人”,污浊的肤色,扭曲的身形,难得这件杰作会受到青睐,围观者频频拍照留念;不远处,一片混战中,笑声与雪球齐飞,十足激烈。穿梭在空中的纷纷扬扬的雪絮,也嘻戏追赶着,扑在我的羽绒衣上沙沙沙……
草坡上枕着厚厚的雪,掩了落叶,埋了青草;小路已寻不到,我也不想找到它,朝着没有脚印的地方走,我就走出了一条只属于自己的路。捧在手心里的雪,轻的一如蓬松的泡沫,从镂空的孔隙看,分明又辨得出冰晶的棱角;“梅须逊雪三分白”,此白只应天上有啊;至于那痒痒的冰凉感,更是不可言传~
树木来不及脱下秋装,婆娑的枝梢显得沉重而黑白分明,我想起韩少功的句子:“老黑色和嫩黄色在时间的两端拉锯,把整个秋天拉扯得惊乱而凄惶。”在树下穿行,也许是脚步声震动了树梢,松散的雪团空袭而来,全落入我的后颈,然后顺着后背滑到腰际——我吃了一惊,这群活泼的雪精灵如次亲密地问候了我!这时,我听到一阵吵吵闹闹的鸟声,难不成它们在取笑我这笨手笨脚的访客么,抑或它们也为白雪的顽劣而忍俊不禁么?
我找到一处隐蔽的石凳,安静地坐在寂静的树林里。在那个什么都可以不想又什么都可以想的地方,我胡思乱想,所有的一闪而过的思绪就永远地冰封在了那里~~不知过了多久,树下转出一对情侣,我装作若无其事,站起来,专心致志地看着脚下的路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