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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的史铁生流传在亲友与读者之间，散落在一卷卷的文字里，而真实的史铁生在时空的任一断面都永不可及。
务虚笔记中称“毫不逊色的悖论”——“我是我的印象的一部分，而我的全部印象才是我”——在我看来，它不是一个成功的悖论。写作者给我的印象是：“我”要问“我是不是真的存在？我的存在是什么？”然后，这个“我”发现：问题本身、供思考与回答的材料全是“我”（见得、听得、其它感官得和创造得）的印象，在“没有我”到“真实的我”之间，有的只是看似真实的印象。以这个发现为依据，去解读那自称悖论的声明，我得到这个可能性的解释：在“我们意识到一种意义所必要的时间”里，即常说的“现在”，“我”意识到“我的印象的一部分”，也许还包括它们的生成过程，是“我的印象”雕铸了“我”，“我”因为“我的印象”而真实化成了我；但是，这“现在”源自于虚空又去向于虚空（如果有虚空的话），来去匆匆，无影无踪，“我”现在的意识认为，“我的印象”在过去是存在的，而且对于未来，这印象也有一种延续性，于是很自然地有——全部时间里的印象才是“我”；进一步地，这个问题可以抽象为：“我的印象的一部分”（现在，过去，现在加过去）是“我”（现在，过去，现在加过去）的充分条件，而“我的全部印象”（现在加过去）是“我”（现在加过去）的必要条件，也就是说，“我的全部印象”是“我”的充分必要条件。沿承作者对“印象”与“真实”的描写（其中不可避免地引入了我读《记忆与印象》时留下的印象），我得到的第一层结论是：作者诉求于其“印象”来证“我”，类似于笛卡尔说的“I think,therefore I am”,如果我是对的，那么作者所说的就不是一个悖论。我在得出这第一层结论的过程中，至少有三个破绽，也即可能有几个前提与作者不一致：1、我理解的“我”是可分的 2、我没有把“是”理解成“全等于、恒等于” 3、我认为“印象的一部分”有可能等同于“全部的印象”（即前者是后者的子集而不是真子集）。 如果推翻我得出第一层结论的前提，我可以推理出相反的结论是：“我”（现在加过去）是“我的印象的一部分”（不等于“现在加过去”）的充要条件，而“我”（现在加过去）是“我的全部印象”（现在加过去）的充要条件，于是终于地，两者出现矛盾：“我”不是可分的，故而不能既是部分又是整体，也即不能既是有限的又是无限的。在这点上，那句话成了悖论。但是，我不认为这就是定论了，两个不同结论的根本分歧源于对所要探求、所要证明的“我”有不同理解，那么，首先的问题是：作者在某个或者某些“现在”里意识到的是“我的印象的一部分”还是“我的全部印象”呢，或者说，能不能有时候是“一部分”，又有时候则是“全部”呢？作者由其中一种“印象”的集合能不能得出一个完整不可分的“我”呢？对于第一个问题，依据我的常识，作者在有限个、或者无限个（但又不是从有印象起到现在这一刻的那种无限）“现在”里，只能意识到“我的印象的一部分”；对于第二个问题，如果作者坚定认为他的悖论的每半句都是对的，那么，他承认的就是：“我的印象”的非空子集就是“我”，这个“我”是由“现在”和“过去”的全部“印象”组成；同时也可以是由“现在”与部分的“过去”的“印象”组成。若真至于此，我只能继续地保持好奇与疑问：这“印象”到底为何物？它是能被“深浅”这种表示程度的词来修饰的、类似于“记忆”的存在么？或者是在某种哲学定义中与“物质”相对的“意识”呢？不过，最大的问题仍在于“我”，这个“我”既是研究者又是被研究者，它思维、判断的材料、过程、标准要借助于“印象”，但是在探究“真实”、探究“我的存在”的过程中，“我”和“印象”的从属关系是如何被确定的呢？也就是说，在何种限制条件下，“我”能判断出“我”与“印象”的关系呢？如果把两者的位置调换成“印象是印象的我的一部分，而印象的全部（的）我才是印象”，难道它就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命题么？另外，如果要去除物主代词，基于不证自明的从属关系或去除子虚乌有的臆断关系，那么，“悖论”可以简化成“我是印象的一部分，而全部的印象才是我”，或者“印象是我的一部分，而全部的我才是印象”，这两种说法一比较，我就发现了极其有趣的结论：使它们成为“悖论”的重要前提之一是，前一句默认了“我”是“全部的我”，后一句默认了“印象”是“全部的印象”，虽然两者都不否认“全部的印象是全部的我”，但是，它们仍争论不休地在在争着把自己（即“我”或者“印象”）作为独一无二的完整的不可分的主体，于是，去掉一种不加怀疑的从属关系后，我认为原“悖论”就变成了“造物主”之争，表面上它谦卑、无知、爱智、合理地探索以求证明“我”，但是在潜意识里、在前提上，一个“我”已然存在，根深蒂固、把统治地位默认为固有属性，于是，所谓的悖论，则是大胆的、侵略性的、居高临下的对“非我”的挑衅和倾轧！
以上的论述，并非无懈可击，总有补不及的漏洞，例如：基于我的意识（材料、习惯、能力等等）和语言系统，我不能纯正而充分地解读作者提出的命题。我能做的，便是警惕那些限制并努力突破，等待批判、修正的意见与机会，而且设法解释，不管是不是解释得通：我选择用“作者”而不是“史铁生”来指代《务虚笔记》中的“我”，因为它更确切符合“以文论文”而不是“以人论文”的原则；我不被训练过、也不选择注明引用语的出处，不怕有断章取义的危险，也不怕得不出权威评论家所称的“史铁生最重要的是想说明……”，更不会趁机兜售发表于某处的“拙文”；史铁生乐于猜谜，我也做一种猜谜的努力：为何第一章名为“写作之夜”，可是文字中却不露蛛丝马迹？在后面章节的文字中，作者似是无意地透露：在写作之夜里，时空、人物、情节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思绪、情绪、印象。直到最后一章，即“结束或开始”，残疾人出现在古园里，看书、玩转动轮椅的游戏，和“我”进行像是自言自语的对话，我恍然得到了一种可能的谜底：“夜”实指和意指那灵感勃发、幻梦连环的写作的时间；“写作”是“为了生命的重量不被轻轻抹去”（184 节），是要用“欲望和梦想”来解“孤单和孤独”；从开始到结束，“我”如天马行空，乘着写作之风进入“一片虚幻、空白，和不确定的真实，一片自由的无限可能之域”；但是“我”又负疚了、也许感觉到了这种欲望的有失身份，于是要暗设机关，以备自圆其说——“如果你看到我的书，一本名叫做《务虚笔记》的书，你也就走进了写作之夜。你谈论它，指责它，轻蔑它，嘲笑它，唾弃它……你都是在写作之夜，不能逃脱。因为，荒原上那些令你羡慕的美丽动物，它们从不走进这样的夜晚。（184 节）”——出于同样的顾忌，我要设的机关便是：我解读的是作者流于文字的“印象”，我和被解读的“我”都是可分的（阶段可分、文本可分、虚实可分），我不对任何进入我的“写作之夜”的人负责，就像史铁生那样做，因为出入的密码已经很明白：结束等于开始！就在那一片“自由的无限可能之域”里，在纷纭的印象中，“我”抽取一个人物角色，一种“欲望的视点”，开始写作，开始自编自演一场戏，然后渐渐隐成戏外的导演，像一个身在棋盘之外的棋子在摆弄棋盘里的棋子，安然地制造漩涡，安然地编织迷宫，安然地挑逗观众的神经系统，安然地渲泄欲望，安然地暴露软弱和敏感的心，安然地导向一个悲剧，自笑又自苦自哭，最后从迷宫的入口折回来，用阿 Q 的语气说：只要我还在，你就在我的童话里。
“很像是剧场休息了一刻钟，在这一刻钟里有人擅自想象过一些莫须有的故事，现在，排定的戏剧继续演出。（101 节）”那么，如作者所建议，我要重回前一个岔口去：为何我是被抛到如此维度，孤独、残缺、差别、不平等、欲望、爱情、梦、历史……都是些残破的印象，“不是被这样的火就是那样的火耗去我们的生命”？而且还有无情的时间：“在还没有你的时候这个世界已经存在了很久”，“在没有了你的时候这个世界还要存在很久”——在“很久”之前和之后，不带一个表示质疑的用语，让我不甘心地要加上“空白”、“虚无”、“传说”、“谣言”、“猜想”等标签，来反证“写作之夜”的真实性，来证明写作的“合法性”，来证明“务虚”只是“务实”的一个面具。也许，“现在”仅仅是我们意识到一种意义所必要的时间，那么，那能被意识到的“一种意义”又是什么呢？它果真只是一个“对我来说的世界”，是来不及收集的无限个似旧却新的“印象”么，果真只是一个充满危险的世界么？在“现在”搅动由“过去”堆沉成的淤浊，终于有幸发现，原来我有一又一个的“生日”，有一种成长成熟的可能；如若我能消除那不由我主而出现的分岔口，我是否就能顺利意识到那“一种意义”呢？
那印象的史铁生加上我，还无法达到这“一种意义”呢，也许再加上一个或者多个真实的史铁生（如果有多个的话），我就会更接近它一些，那也许还要说，加上所有的“我”，加上所有的“对我来说的世界”里与“非我的世界”里的印象才能够吧。美梦总是容易醒。真实的史铁生也许从不存在，也许早已驾鹤西去，而那印象的史铁生，那印象的作者，很早就留下了一个忠告：一个试图知道全体的部分，不可能逃出自我指称的限制。我之所以仍喜爱那印象的史铁生，仍痴迷于那印象的写作之夜，那是因为我产生了真实的同情，那是因为我在另一本书还发现了这样的句子：“活着更像是一种盲目的追求，而写作则是一种心明眼亮的追求，所以它是一种与活着不同的追求。也许它追求的正是去发现活着所追求的目标。”
——2012-03-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