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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未出生的孩子做安息祷告》匈 凯尔泰斯·伊姆雷 宋健飞译
如果我提笔写书，那就是回忆，而且是必须回忆，即便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必须回忆。显然这与知识密切相关，回忆就是知识；我活着就是为了回忆这种我们的知识，因为我们无法忘记自己知道的东西。
那天天变换更新，比方说深藏不露的惊喜便纷纷扬扬地落下：瞧，我的确还活着，甚至还一直呆在那儿，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纯属偶然，如同我来到这世上的方式一样，我完全只是一个自己幸存的帮凶，就像我也是自己出生的同谋。
我突然发现，我之所以写作，是因为我不得不写，尽管我并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写。
只要我工作，我就存在；假如我不工作，谁会知道有我这个人的存在呢，所以我对此很看重，而且也必须看重，因为在我的工作与我的继续存在之间有着最重要的联系，这是件显而易见但却绝非普遍的大事。
31 将我的生存视为你的存在之可能，便会在并排罗列的认识之光中和流逝的时间阴影里发生以下一劳永逸的变化：将你的不存在视为对我的存在之残酷且必要的消灭。因为只有这样，所发生的、我所做的和所遭受的一切才有意义，只有这样我这毫无意义的生命才有意义，而且我正在继续进行的、已经开始了的也就是生存与写作，其实是一回事，两者都包括在内，才有意义。
31 在谈话当中，我在自己惯常且讨厌的强迫倾诉欲的驱使下，说的是说过的话，而驱使我倾述的这种强迫症，往往是在我不想说话时向我袭来，要是允许我把这一悖谬加以发展的话，其实可以说这种倾述欲只是一种有声的沉默，一种发声的沉默。
32 随后又提到了当时极为流行的一本书和书中极为流行的一句话，这书过去、现在而且肯定将来乃至永远都会畅销，作者正经八百却当然又是无济于事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压抑着内心的激动，用沙哑的声音说：“对奥斯威辛没有解释，”就这样，言简而感动，声音轻微而又无可奈何。我记得，自己当时惊讶地观察到，这些大多极为精明的社交人士是如何接受、分析和讨论这一简明单纯的句子。他们躲在面具后面，一边狡黠或者优柔寡断或者让人不解地眨巴着眼睛，一边左顾右盼的窥测动静，好像这一将所有的陈述都扼杀在萌芽状态的陈述句表达了某种意思。虽然我们不必非得当维特根斯坦才能看出，这个句子在语言逻辑方面就是错的，其内涵最多也就是反映了愿望和虚伪或者诚实、幼稚的道德观念以及不同的压抑情结，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表达的价值。
女人的目光便不时朝我聚焦，她们紧紧缠在我身边，贪婪地吮吸着，仿佛要使我身上的泉眼沸腾起来。
39 我蛮可以说，你们别再说什么对奥斯维辛没有解释了，什么奥斯维辛是一个用理性无法解释的非理性力量的畸形产物，因为对丑恶的事物总会有个理性的解释。很可能撒旦本身没有理性，就像埃古一样，可他的创造物却很可能具有理性。这些产物的所有行为都可以像数学公式一样推导出来，从某种利益里、从利欲中、从惰性、从权欲和情欲、从胆怯、从满足某一或某些本能的欲望中推导出来，以致最终从某种妄想、偏执和狂躁抑郁症、从纵火癖、从性虐待、从色情谋杀、从受虐狂、从造物主似的或者别的什么人的狂妄自大、从恋尸癖、从无数变态欲望中谁知道有多少的变态欲望里的某一种反常欲望，也许是从所有变态的欲望中推导出来。
41 不过请别用语言说，因为你们自己很清楚，形象地讲，言语在某些情况下遇到某种温度时，便会失去它的实质，失去它的内容和意义。它会轻而易举地化为乌有，有一种这样的气体物态中，行为本身即单纯的行为会表现出某种固化的倾向，就行为本身而言，我们似乎可以将其捏在手里，并像摆弄一块不会说话的矿石、一块水晶一样对其加以研究。
44 活着更像是一种盲目的追求，而写作则是一种心明眼亮的追求，所以它是一种与活着不同的追求。也许它追求的正是去发现活着所追求的目标。
45 我还记得起，当她鼓起勇气说话时，那声音由于内心的激动而有些颤抖，至少我当时是这么认为的，而且或许也可能就是如此，虽然我并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任何事情都不会跟我们所认为或我们想那么认为的完全一致。
48 这种事在我身上发生不止一次，每次的方式都一样，以至我不得不从这系统的循环往复中推断出了某种规律，这一规律在悄悄地领导我：一个女人，带着胆怯的微笑，迈着轻盈的步伐，犹如带着一个披头散发的赤脚女佣的古典面具，轻声而且谦卑地请求走进我的内心——该怎么说呢，为了避免使用我接下来还得说的俗词儿姑且这样讲吧，既然这一蹩脚的伎俩自古以来已经屡试不爽，而且成绩卓著——她请求进入我精神世界的最后领地，也就是我的心灵深处，在那儿面带可爱、充满好奇心的微笑东张西望一番，用她那纤细的小手摸摸所有的东西，掸掸这个、拍拍那个上面的灰尘，给那些发霉的角落通通风，把乱七八糟的破烂扔出去，好腾出地方来放她自己的物品，再将自己打扮得精雕细琢，让人为之神魂颠倒，最到我最后猛然醒悟，原来她已经完全彻底地将我扫地出门了，到头来倒弄得我像个被放逐的外人，只能围着自己的方寸踱步，而且还只能远看着它门户紧闭地闪发着微光，就好像无处栖身者眺望着别人温暖的家。过去，多少次我都只好牵着另外一个女人的手回来，把她安顿下来，这才得以重新搬进这个家……所以我至少这样想，这一关系当时已经有点让我吃不消了，因为我发现它已经危害到对我的工作重要到无法省略的自由——什么叫重要到无法省略，简直就是必不可少！
49……把四卷书一下子全都买下——所以我就不能够——拿用滥了的心理学分析学里一个被用滥了的词来说——就是不能够排除自己也许患上了——患上了奥狄浦斯情结。
55 我慢慢地明白了，这就是说，这个德国士兵不过是在擦洗手池，那微笑只是表明他愿意为我效劳，意思是他在为我擦那个洗手池；也就是说，世界秩序变了；这就是说，世界秩序一点也没变；这就是说，世界秩序仅仅变了那么一点；这种变化只是在昨天我还是个囚犯而今天囚犯换成了他这一点上还不能够完全被忽视。
60 我回想起，当然自己常常经受着一种本来更应该被称为病态的情感之折磨，我自己则将其叫做“陌生感”。这种感觉我从很小的小时候就深有体会，其实它一直伴随我终生，不过那时它却恰似恶魔缠身，白天让我无法工作，夜里使我难以入眠，同时弄得我心力交瘁，几近奔溃。这是一种有原因的神经病，绝非什么幻觉。至少我认为，其原因实际上就存在于我们的现实之中，存在于我们人类的情景的现实之中。它大都只是始于一种通常只是令人吃惊、不过有时——尤其是当时——又让人无法忍受的激烈情绪，也就是我觉得自己的生命仅仅唯系于一根纤细的游丝。这并不是在谈我生死存亡的问题，此话题与死亡不沾半点边，而唯独只涉及活着的领域，只谈生活在我内心突然形成的画面和形象，准确说，就是百分之百模糊不清的异形；我还感到，自己对生活的真实性绝对不再心中有数，的确，我满腹疑云，完全不相信那些被我的感官误以为真实而其实大有问题可究的经验，甚至怀疑我本人的真实存在，怀疑我所处的环境的真实存在，怀疑一种在类似我已讲过的这些经历过程中——或许我应该称之为突发疾病的过程——也就是说怀疑在这种疾病发作似的经历当中与生活、即与我的个人生活和我周围的生活仅似一根纤细的丝线相维系的存在，而且这根丝线不是别的，它独一无二地就是我的理性。但是我的理性不只是易犯错误和——客气点儿说——和绝对不完美的工具和感官，或者随便我怎么称呼都行。理性工作的时候大都也慢慢吞吞、断断续续、好似云里雾里，有时就跟没工作差不多。它按照我的行动举手投足，如同一个躺在床上的流感患者，随着在身边护理自己的别人的动作行事一般。差不多所有的事都是他后来才做的记录，有时它虽然也想用自己有气无力的语言去影响那个陌生人的举动，可是一旦此人不按它的指令去做，或者根本不听它的话，它便听天由命，束手无策，不再去做任何新的努力。“陌生感”是一种完全被抛入陌生坏境的状态，在此状态中你没有一丁点儿机会去体验幻想和感受意外的、无拘无束的意象，而只是终日与无聊的例行公事为伍。这是一种纯粹的没有归宿的状态，它不知道或者没有昭示，被你抛弃或期待着你返回的归宿究竟在何方，比方说可否——在这种状况下我常常扪心自问——比方说可否让死亡成为归宿。只不过我也常常自我解答道：那样的话我就得相信有极乐世界，而恰恰那儿的卍字让我连这现实的世界都不相信，尤其是在此情况下，当这类问题在我头脑里无法避免地涌现，而我又跟不相信这个世界的存在一样也不认为还会有另外一个也就是极乐世界的存在时，我对此的信任就降到了最低点。说实话，尽管我当时不认为另一个世界即极乐世界的存在是可以想象的，但也绝不认为这是不可想象的；不过倘若真有极乐世界，那它肯定不是为我而存在的，因为我人还在此世，这也意味着几乎不在此世。反正我就是这么半阴半阳地或者，而且这使我内心充满了一种不可名状的负疚感。
62 我曾写道：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前提、推论和概率，哪里都没有明确的把握，哪里都没有最终的肯定；我曾写道：我存在的意义何在，为什么我会是我这么个人，我的本质是什么；我曾写道：总所周知，对此我虽然徒劳无益地没找到任何答案，却至少得到了些可靠的指示；而且，我曾写道：我对养活并最终消灭自己的肉体亦感陌生。
63 另一方面，我清楚地感觉到，这种痛苦的意识其实并非一种不幸，如果我——从某种意义上只是作为这种意识的对象——如果我在这一刻也觉得不幸，那不如说相对于此意识、即相对于这种无情、永恒、让人痛苦、而且尽管如此——我强调一下——尽管如此仍毫无不幸可言的意识，这是一种自身无能为力的意识。我重申一遍，当时是完全清醒还是完全熟睡，这无关紧要，可事后却不能不将其推测为一种奥秘，也就是说不可能不至少对此进行观察，即：这一意识也是包括我本人在内的某种事物的一部分；它不属于我的身体，但也不完全属于我的思想，尽管我的思想早已告诉我，它不仅仅属于我，而且事实上这一意识或许是产生并演变所有这一切即我的存在之核心的核心……
理解世界是人类的宗教任务，这是不以畸形教会的畸形宗教意志为转移的；是的，我最终——要想避免非说不可的话，该怎么说呢——我最终能在理解世界和理解自己的处境中寻找我的解脱，不对吗，既然我已经在寻找什么了，如果不是自己的解脱，难道我还要寻找别的什么吗？……
那时，在我述说那个“老师”故事的夜晚，存在着一个未经任何异物感染——既没受我们身体也没受我们的灵魂和存在于我们内心深处之野兽感染的概念，一种作为理想而同样存在于我们所有人的精神之中的思想，而且是一种我仅仅——不过这点我现在已不再提了——仅仅是是以前暗中想过、或许也能够潜伏接近、悄悄靠拢并且甚至可以成功地将其付诸笔端的理念，它是这样一种思想，能够在我不必拥有它的条件下具有它，可以说是使它独立于我而为我所有，并且即便在其反对我、甚至毁灭我时仍然属于我，而且没准在这种情况下它更是我的，因为也许正是在这点上我才看出了它，这大概就是该思想的界限……嗯，当时我就是这么活着……
事实上我已经不可以再把自己的生存仅看作是继我的出生这一不由自主的偶然事件之后接踵而来的一系列不由自主的偶然事件之组合了，因为这种生存观，不仅是有失身份和错误的，即经不起考验甚至叫人难以忍受，而且首先也可能是无用的，至少对我而言难以忍受并无用得让人汗颜……
我和妻子时常谨小慎微而又驾轻就熟并执着地探讨“幸福”这一问题，就像谈论一项别人给我们严格规定的、秘密而且几近残酷的义务……
……让我们相亲相爱但又可以拥有自己的空间，尽管我明白，我们俩谁都摆脱不了各自身为男人和女人的命运，而且也将因此各自承受那神秘莫测但事实上并非英明异常的自然所降的磨难，即这样的情景又会重现：我将我的手伸向你，唯有一个心愿，别无他望，只愿你会是我的；而且当你也将手伸向我并终于成为我的之际，我同时将对你在献身方面的作用加以限制，以便保留我所认为的自身的自由……
在这天晚上，她的脸上已经第二次闪过那急速变幻和飞快升腾的表情，她那种——我实在找不出别的表达——那种微笑的色谱变幻，使我的内心产生了仿佛全身都可以融化并且随便变成什么东西都行的感觉……
我平静、硬梆梆而又几近自私地对妻子说——像刺过去的漂亮一刀，或者说一个突然的一个有力拥抱——我说，她所讲的一切都是废话，她要寻找自以为是的原因和误以为对的解释，那纯属瞎子点灯白费蜡……
如此说来那幸福度过的生活就是一种默默度过的生活，事实表明，写生活几乎就等于怀疑生活，而只有那种为自己的生活元素所窒息或在其中行为反常的人，才会怀疑自己的生活。事实表明，我写作不是为了找乐子，正相反，我写作是讨苦吃，是寻找那种尽可能大的、几乎已无法忍受的痛苦，不错，其原因想必在于，痛苦才是真实；我写道，对何为真实一问，有一个非常简单回答：真实就是使我殚精竭虑之事……
可我又该如何向妻子解释，说我的笔实际上就是我的铁楸呢？说我之所以写作，只是因为我不写不行；我之所以必须写作，是因为我每天都被哨音叫起来，好将铁锹挖得更深……
【云破月语】：这是一本奇书，是我很喜欢的那种。它触动我，不是因为这两点很明显的因素：作者是奥斯威辛集中营幸存的犹太人而且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全书几乎没有分段。阅读着它的文字，不容停顿不容走神、要思维飞速流转蹦蹦跳跳地捕捉它企图逃逸出文字束缚而传递的那种情感，我不能不设想作者在生活和写作时的状态，设想一个受尽了敏感心智折磨却还要被理智的力量往回牵扯的老人在思考生存的问题，就像一个刽子手帮助他砍下他的脖子，然后留下猩红浓烈的液体涂满我的脸、还有脸以下的衣服。阅读让我以为我存在，就像作者絮絮叨叨自言自语，都是在空中挖掘痛苦，挖掘所谓的坟墓。就像契诃夫笔下的小人物的烦恼，想要倾诉却无门的烦恼：“我的儿子死了……得了热病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