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时间的失语后，我犹豫要不要写下一段非虚构文字，然后再犹豫，要不要写成虚构文字。混乱的情绪和杂陈的素材都在逼迫我产生放弃的念头，但我冷，但我不会写诗，于是我又坐在了电脑前，尝试就让文字自己来告诉我，它们是谁。
它们是雨。是的，几天前的早上，它们在云层的上面已扎寨，向我打过招呼，我仰头一看，层层云蒙蒙在上，在流动，在遮掩阳光。它们吸收了水分，清洁了空气，还挡住了阳光，但并不是将光明也抹除——至少在我那一抬头的时候——那一刻我的视野被它们保护的很开阔，我看到了很远的路边的树，看到了很高的天。它们创造了一场仪式，安静，空明，威严。当时没有风，最柔弱的叶子没有动。当时不冷也不热，清晨的太阳等待在云层的穹庐后。它们是雨，我知道，于是我快走，路过一排香樟树。
它们是香樟树。一个多月前，死神路过，向我打过招呼，我仰头一看，香樟树叶丛里有一片又一片的红叶子。当时的红叶子长得靠近树枝的末梢，长在风华正茂的年龄，却死在违背自然常识的不和谐里。一片又一片红叶子，分布在最近地面的那一代，一棵树又一棵树都像是感染了地底的煞气，衰老了。随着风，它们被动，却不肯放手。几天后，香樟树还是香樟树，那片片的红叶子离开了家人，改嫁给了尘土——满苏州城里突然飘起了浓郁的桂花香，浓得化不开，郁得入脑入髓。
寻常日子、寻常人和寻常事不能——不轻易能——买起我的注意力，不能打破我的失语。但是，它们能。它们是不寻常的自然景观。它们是流水生活的断流。它们是时间高塔的崩塌。还有死亡。
它们是雨，密密地梳，散失在流动的风里，氤氲，正好营造了一个该有的气氛。2015 年 11 月 5 日，农历九月二十四，豌豆的外婆去世。2015 年 11 月 7 日，豌豆的外婆被火化。我在雨后的早上赶过去，又在雨后的傍晚回来，死神路过，向我打了招呼，我没有再仰头。
“你说她还在不在屋子里？”我其实不相信有灵魂，不相信有鬼魂，所以说不出口说她在，但我也说不出相反的话说她不在。她的拐杖在——倚靠在电视旁的墙上，她的魔方在——玩坏的几个被她收好放在塑料袋里而新买的没开封的一个被送给了来探望的人家的小孩，她的轮椅在——上面成了临时的杂物存放处，她的话在——总是问我愿不愿意做你们家的上门女婿，她的打火机在——不允许她抽烟了但每次去饭店吃饭她都要问服务员索要一个打火机，她的衣服在——薄的和厚一点的挂在阳台上还没晾干呢，她的呕吐物在——她半夜自己摸起床来在厕所里吐的……我进房间去看她，她在，被子盖得好好的，头正朝上仰着，下巴翘翘地凹出了嘴巴没牙的形状。我不敢看她的眼睛。豌豆说早上发现的时候，她的眼睛是张开的。我不敢摸她。豌豆说给她穿寿衣的时候，她的手硬得掰不开，一点都没有了柔软的感觉。我不敢闻她。豌豆问我有没有闻到臭味的时候，我说没有。带状疱疹，我查了这是老年人常患的小病。豌豆说她走的前晚又在说身上疼，她最近老是说疼。以后都不会再说了。
女儿和儿子赶回到家的时候，时间已到了正午。她走得突然，谁都想不到，正好是子女不在家而计划好马上要回来的日子。漫长的一夜，他们不知道她在等。
亲人来，亲人走。更多的亲人来，更多的亲人走。亲人来看她，来送她——从床上送到棺材里，从楼上送到楼下，从家里送到殡仪馆，从棺材里送到骨灰盒，最后留她在青山环绕的地方的骨灰寄存处，等着某一天回老家去。亲人哭了几次，亲人笑了几次，亲人说了很多，亲人吃了很多，亲人喝了很多。但她都没有——只带了一棺材的银钿和一把买路钱，也不知道够不够花。
